烂银血渡
如果你到过施洞,那么你一定知道,踏上那座青石桥,首先映入你眼帘的会是一栋很漂亮的房子。因为它是整个村落的标志性建筑,庞铁匠的铁匠铺——烂银血渡。如果你打算在这民心淳朴的苗疆之地呆上一段时间来感受这里特殊的人文情怀,你就一定会知道,烂银血渡的老板庞铁匠是个傻子,永远只会重复着一句话:“离宫一晚上没回来了,虽说每年的这几天她总是心神不宁,可今年特别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只盼她快点回来就好。”
庞铁匠是村里最能干的铁匠。凡经由他改造过的兵器,虽不能说得上是神兵利器,但匕首一定削铁如泥,刀剑一定吹毛断发。若是由他亲手打造,除却依旧锋锐难摧,使将起来也是格外顺手。据说庞铁匠是位隐士,年轻的时候曾教人狩猎,助人铸兵,如今年岁大了,身手远不及当年。但一双手却是闲不下来,一有时间就会炼上一柄剑或者一把刀。庞铁匠的兵器虽然十分优质,但它从来不会卖得很贵,通常只是赚个体力钱。这么些年来,在村里的口碑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了。庞铁匠有两个秘密。一则曰“烂银血渡”的由来,二则曰年过不惑却仍无妻室。前者并非风水师的建议,可以说庞铁匠当初开设烂银血渡时并未请过风水师。地方是自己选的,名字也是自己取的。这在这一带格外少见。后者就更为怪异了。村中为庞铁匠说媒的也不少了,可每次他都婉拒了媒婆。问及原因,庞铁匠总是莞尔一笑,摇摇头。大家只知道,他十分宠爱自己收养的侄女离宫。
离宫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孩子。若非庞铁匠的收养,她早已饿死街头了。要说庞铁匠为何要收养离宫却是谁也说不上来。庞铁匠无亲无故,却也未显过寂寞。于是,人们便纷纷猜测。最终大家只能认为,庞铁匠年老无子,只能收养一个聊以快慰,得享天伦。也难怪离宫去世之后庞铁匠会变成这样。
当年离宫跟着一群汉人打扮的男女去了月光城后,就一宿未归。虽说每年的这个时候,离宫都会去月光城,但从来不会到了第二天还不回家。庞铁匠有些不放心了,便亲自去了趟传说中的月光城。那时的月光城已经不在了,荆棘丛生的地方根本无路可走。庞铁匠越发担心。终于,在一处并未布满荆棘的草地上找到了失踪一宿的离宫。面无血色的离宫躺在那里,身旁还有一位同样面无血色的男子,是陆北亭。
庞铁匠突然瘦削的身躯出现在村里时,大家都惊呆了。神情恍惚,目光呆滞,似乎在一日之间就苍老了十年。后来经由消息灵通的村民们打听之后才知道,原来离宫再也不会回来了。
此后,有不少人前去探望庞铁匠,可庞铁匠却始终只重复着单调的一句话:“离宫一晚上没回来了,虽说每年的这几天她总是心神不宁,可今年特别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只盼她快点回来就好。”大家听了都很伤感,只能摇着头回家去。
庞铁匠每晚都会独自去那个月光城曾经出现过的地方,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时候,身上到处都是荆棘刺伤的痕迹。然后回到烂银血渡,呆呆地重复着那伤感的调子。有些好事的人想知道庞铁匠每晚都去做什么,于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夜晚,跟着庞铁匠来到了那块似乎可以让时间凝滞的地方。
他们发现,庞铁匠跪在一块墓碑面前,双手便不顾一切地挖着碑前的一块地方。不久就挖出一本书簿似的东西,然后对着那本书簿和墓碑痛哭不已,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又不舍地将书簿又埋回原处,拖着疲惫的身躯踱回烂银血渡。好事人在庞铁匠走后,悄悄挖出那本书簿。那是一本帐簿,记载着烂银血渡所有的收支情况。然而,若是翻到帐簿的最后一页往前看,则是……
烂银血渡终于开张了。虽说一时间还不能完全舍弃那种看似游侠一样的生活,但能让自己安顿下来,也算是一件好事了。莹雪,我是用我们俩的名字拼凑在一起来给这家店铺取的名字。兰莹雪和庞都开的店,兰莹雪都,呵呵,烂银血渡。
……
莹雪,爹娘其实早就已经过世了,但是我无法面对当初对你的决绝。可现在,我决定了。我一定会守在烂银血渡守到你回来当老板娘。一定会!
……
烂银血渡外面居然躲着一个乞丐,莹雪,是你的庇佑么?乞丐都跑到我们家做窝了。不过这孩子怪可怜的,也不知怎么了,看着她就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大概是想女儿了吧!她很乖,我就收养了,你不会介意吧?
……
离宫这个孩子我怎么看怎么就觉得喜欢,什么原因呢?我也管不了了。希望她也能够跟着我这个半老头子快快长大,健健康康的。然后看着她出嫁,也好让我当当那堂上之人。呵呵!
……
莹雪……是你来惩罚我了么?我是说怎么会对离宫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原来,原来真是如此……莹雪,你好傻!
……
今天村里来了一个叫陆北亭的人。我想,他大概就是离宫命中注定的伤痛吧!莹雪,离宫似乎要走上我们当年的路了,我该怎么办呢?
……
那个什么月光城带走了陆北亭的女人,也带走了我唯一的离宫。我怎么也劝服不了陆北亭,可是,离宫是可怜的,她又没有犯错,为什么上天要给予她这样的惩罚?老天爷啊!当初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你要罚,就罚我庞都一个人吧!孩子是无罪的啊!
……
莹雪啊!要是你能在我身边就好了。我到底要不要把事实告诉给离宫呢?唉……
……
离宫终于长大了,肯跟我谈她身上血书的事情了。可是,我又该怎么跟她谈起呢?她告诉我说她不会遵从娘的遗志去恨爹,而且还要去找她爹,哪怕让她放弃她的陆大哥。莹雪,我又怎能原谅我自己?
……
今天离宫告诉我,她说她再也不去想要和陆北亭在一起了,真正要爱他就应当成全他的幸福作为自己的幸福。只要明天他能够顺利地从月光城回来,知道他是平安的,就离开他,寻找自己的爹爹去。我不知道是应该开心还是难过。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我愿意承担应承担的一切责任。哪怕我再如何恨自己,也跟女儿没关系啊!莹雪,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女儿好,希望你不会怪我。
……
村里的人没人知道庞铁匠的过去,只知道他名叫庞庆春,是烂银血渡的老板,冶炼的功夫可是一流,人品也好。所以,也没人知道莹雪是谁。只是从那以后,村里的人对庞铁匠与离宫之事又多了一丝悲叹。有人说想去给离宫的墓周围的杂草给修剪一番,不要让她显得像一只孤婚野鬼,可是被大家给制止了。因为他们想,庞铁匠或许已经在经受不住任何打击了。不论如何,双亲离去的悲哀,还有那个叫做莹雪的女子给他在心中蒙上的伤痛,更有或许是亲生女儿去世,已经使他这个饱经风霜的孤人很难站得起来了,应当给他一个可以与回忆相处的地方,凭吊一切。
渐渐,烂银血渡的兵器过时了,不再若当年的那般锋锐顺手了,买兵器的人也不会到烂银血渡去看了。只有庞铁匠还是会每日都守在那儿,重复着永恒的声调。
如果你到过施洞,那么你一定知道,踏上那座青石桥,首先映入你眼帘的会是一栋很漂亮的房子。因为它是整个村落的标志性建筑,庞铁匠的铁匠铺——烂银血渡。如果你可以在施洞停留,哪怕只是赶路路过这里,也请你只当是为了休整一下因舟车劳顿而风尘仆仆的身躯,听上一段这个铁匠铺里的故事。
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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