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北极乞丐似乎忘却了伤痛。一语出口,竟站起身来。
但见他冲上前去,拦住铭远散人去路,满面惊愕,又问道:“铭远,你刚才说什么?”
铭远散人见去路被阻,顿然改色,惊呼:“啊!你还活着!原来还有活着的!”言罢,一把搂住北极乞丐。北极乞丐本就有伤在身,适才不觉,当下为铭远散人紧拥在怀,顿觉天旋地转,痛楚难当,竟“啊”地一声,昏了过去。
听得喊声,铭远散人似乎丝毫未觉,却是惊动了里屋的千夜、雨蝶二女。千夜当先走出屋外,见眼前之景颇为不解,只道了声:“铭远爷爷,北极爷爷,你们,在干吗呢?”
雨蝶随后而出,见此情形,立马向千夜喊道:“去打醒他!”
千夜不知所以,茫然道:“啊?什么?”
雨蝶似乎急了起来,也不予解释,径直冲到铭远散人面前,右手握拳,使出浑身解数,猛地给了紧拥住北极乞丐的铭远散人后脑一计。铭远散人当下松手,北极乞丐便若无骨支撑一般,顺势跌倒在地。
千夜这才回过神来,忙奔向北极乞丐身侧。
铭远散人如梦初醒:“啊!你们都还活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雨蝶道:“你知不知道,就你刚才那股蛮劲,足以让严重内伤的他致命!还好我及时把你给打醒了,再晚七步路,他现在就已经是具尸体了!”揉揉右手:“真痛!”
铭远散人讪笑道:“雨蝶姑娘,老夫,老夫适才……”
“算了,知道你也是触景伤情……”
千夜突然打断雨蝶的话:“你们要客套到什么时候?现在可是有两条人命握在你的手里啊!”
铭远散人疑惑道:“两条人命?”
雨蝶缓言道:“不急。这两个老头子咱可以不用管了,倒是屋里的那位比较需要照顾。”说罢,便向屋里走去。
千夜不解,忙道:“那,那我呢?”
“随你便吧!”雨蝶随口道。
千夜突地又低下头,喃喃道:“那,师兄呢?”
半个时辰之后,北极乞丐在铭远散人深厚内力作用之下幽幽醒转过来,雨蝶却始终呆在房中,对着梦幻5灵王昏迷的身躯沉思着。千夜则是一会看看梦幻5灵王,一会看看北极乞丐,或者,干脆站在庭院的中央发呆。见北极乞丐醒转过来,千夜立马关切地跑到北极乞丐身侧。
铭远散人渐渐调匀了气息,见北极乞丐口尚不能言,干脆问千夜适才所生之事。千夜一时口拙,竟字不成句地说了一通。铭远散人仍是不解,索性不问了。大约他也猜到事情的可怕对千夜影响甚大,如此问将起来,得不出果尚在其次,让千夜心上蒙有一层难以退却的阴影则事大了。
约摸半盏茶的时间,北极乞丐显然是恢复得差不多了。张口便骂:“你这糟老头!想玩死我啊!”
千夜情绪早已平复,见状便劝言道:“北极爷爷,您伤刚好,别动气啊!铭远爷爷是太激动了点,你们两个不要吵架好不好?”
铭远散人亦正色道:“北极,都已经这样了,咱俩的私人恩怨以后再算。先告诉我,这里,这里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就……”
北极乞丐长叹一声,便将泰格里斯如何出现,如何使法带走九秋,如何将众人打伤之事详尽地告知了铭远散人……
“不是我虚张他人之声势,便算十个你一起上,也未必是他对手!”北极乞丐言罢,又是一声长叹。
铭远散人满面惊愕,显然是于斯不可置信之事有所怀疑。思忖半晌,问道:“那,暗中帮助你们的神秘男子又是谁?”
千夜接过话来,便将那日如何在北铭门外遇见梦幻5灵王,又是如何照顾他,以及他会改变身形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铭远散人。
铭远散人更是疑云重重,双眉紧锁。但闻北极乞丐道:“你自己去房里看看不就知道了?”
雨蝶依旧面对着昏迷床上的梦幻5灵王沉默着,这便是铭远散人与千夜进屋之时所看到的景象。待得他二人走近床边,千夜又讶语道:“他,他又变成那日我在北铭门时看到的身形了!”
铭远散人并未见其其他模样,倒也不会在身形之上有所感言。只觉其眉宇之间有股令人捉摸不定的英气,不知是正是邪,却强烈得让只不可直视。
“哎!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不过,我敢肯定,他一定是个好人。总是变来变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变回来。嗯——等他醒了,我一定要好好地谢谢他!谢谢他救了我。”千夜自言自语道。
此人来历不明,却暗中保护着千夜。是冲着千门派来的,还是另有目的?不论如何,江湖中竟能突现如此一人,实是可疑。但他确实只为“千夜”二字而放弃疗伤,才会使内息中断,倒灌至经络,导致前功尽弃进入昏迷。此般牺牲,也未免太大了。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千夜?是我多想了?北极,看来,想要跟他聊聊的,除了你,也不是没有别人呐!
“啊!对了!记得上次我碰见他时,就是给他做了一碗清粥,他吃过就醒了。我这就给他熬去!他吃了一定会马上醒过来的!”千夜说罢便转身欲行。
“不用了。”听闻雨蝶之言,千夜驻足,转身欲问其原由,雨蝶却接着说道:“此刻他虽昏迷,却在不断萎缩身形,以减少真气耗损。再在体内渐渐将其调匀,以贯通全身,最终达至平衡。依我最近一次所切之脉象看来,以此速度继续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他便可以完成整个调息过程。”千夜又走回床边,似觉其间甚有玄妙之处,一时参之不透,又不敢打断雨蝶之言,只好默默先记下。
“只是,他的身躯已然萎缩至了极限,调息进度却是始终未有停歇。这又是哪来的真气呢?”始终观望着床头,便是说话亦是未有望向铭远散人及千夜二人一眼的雨蝶,在这一句之后竟微微摇了摇头。
千夜终于忍不住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难道我们就帮不了他么?为什么北极爷爷的伤可以让铭远爷爷来治,而他却……”
“那是因为他们两个老头子的内功属性相似,但凡习武之人,只要功力不在伤者之下者,便可为其疗伤。但是他……他没有江湖中习武之人所拥有的内力。在他体内运转的真气,谁也给不了。现在,只能靠他自己。”雨蝶打断道。
“床上之人身份特殊,你的身世却也如迷一般。”铭远散人静候一旁,终于发话:“是不是,你让我们了解到的东西,也太少了?”
雨蝶还是未向铭远散人投向一眼。依旧低头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你若觉站在这里太过无趣,可以好好反省反省自身,为什么总会经历一些惨痛的事情。”
一语点中心头之伤,铭远散人果真不再多问,只是沉默。
“什么惨痛的事情啊?”千夜不知所以,只胡乱问道。殊不知,铭远散人先后历经数次千门派悲惨之事,当下千凝大去,千门派几乎被灭门,此时已然悲痛欲绝。本已在强制压抑住情绪,却又为他人言语所激,更显悲切。
“铭远爷爷……我,我说错话了么?”千夜仍旧不知所以。
但见雨蝶竟站起身来,一把拉住千夜,二人相依而坐。之后,便以目光指向昏迷中的梦幻5灵王,道:“你不是一直觉得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么?我这就给你多讲些可能会于你有些帮助的话,也好让你能好好地去报恩。至于你的铭远爷爷,我想,这会儿他应该有很多事做吧!”千夜尚在疑云之中,听闻此番话语之后,陡然发现铭远散人竟已不见了踪影。加之她也的确为雨蝶的话语所吸引,索性便不再管铭远散人,同雨蝶聊了起来。
铭远散人清理掉了千门派所有亡故弟子、家丁的尸身,然而此刻,却未有一丝的惋惜和追悔。铭远散人多年来一直为武林人氏视作泰斗,这个头衔决非浪得虚名。数次见证了千门派的惨痛,然而此次却不可再若前次那般消沉。此刻最要紧的,当是全力调查此事。若任其自身沉湎,千门派的无数冤魂便当真信错了人。于是,他较雨蝶想象中的还要迅捷,不足半个时辰,便已清理完了所有的失身。并非不敬,更多的,是一丝清醒,迟来了数十年的清醒。
待得铭远散人回到屋里,北极乞丐已然恢复了至少八成功力,此刻正坐着同千夜、雨蝶二女聊着什么。见铭远散人回来,最为吃惊的自然是雨蝶。但见她道:“武林的泰斗果真没叫我失望,这么快就回来了。”铭远散人不语,直走到一张椅子前便坐了上去。
北极乞丐凑过身来,安慰道:“都已过去了,算了。我想,你也应该很清楚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
铭远散人道:“老夫自然知道!”
北极乞丐回道:“知道就好啊!知道就好。我也很想对你说适才雨蝶小姑娘对你说的那番话,只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给机会让我说出口来。”
雨蝶露出少有的笑容,对千夜道:“去厨房里弄点上次你弄给他吃的那种清粥来。是时候了。”又转身对北极乞丐道:“我有什么话能让你都想说?该不会就是这句吧?”
铭远散人接过话来,道:“不错,确是这句。”转向北极乞丐:“你,陪着千夜去厨房里弄点上次她弄给他吃的那种清粥来。是时候了。”
听到有吃的,北极乞丐早已是馋涎欲滴,苦于难以在铭远散人和雨蝶面前开口,只得忍住。却哪知铭远散人竟让他随着去,自然是兴奋不已,忙答应几声,便随千夜去了。
雨蝶见北极乞丐随千夜而去,倏地收起了笑颜。
但闻铭远散人道:“如今只有你我,可以说了吧!”
雨蝶冷冷道:“你把北极乞丐支开就是想说这?”
“那你将老夫支开,又是想对千夜说什么?”
“聪明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难怪你活了一百四十岁才领悟到一些本该在八十年前便领悟到的东西。”
稍顿片刻,铭远散人道:“无非是想让千夜这孩子少看到些江湖上的东西。如此所为便已然使她丧失掉了一次历练的机会就先不说了,支走老夫半个时辰却未免也太为小觑北铭门之实力了。你如此所为,很难不让老夫认为你对千夜有所企图。”
“北铭门?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揭你的老底吧?北铭门只剩下你这么一个糟老头子的原因你是比谁都清楚的吧?原来,你还是没有多少长进。”
“那你来告诉老夫你为何如此。”
“用人毋疑,疑人毋用。你那么放心地带着千凝的尸身去埋葬,大抵是看在北极老乞丐在这儿,我不敢乱来。那你适才去清理千门派时,他已有重伤在身。我想对千夜做什么,你是不可能插得上手的。既然用了我,怎地此刻却来怀疑我了?”
铭远散人大惊,大约是未有料想得到,一区区女子,竟能暗中了解到如此之多的实情。当下便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会知晓如此之多的事?”
“为何心都信我了,嘴上却还要逞强?好吧!我就告诉你。其实说实话,我并不懂武功,只是觉得给你半个时辰以上的时间,我怕我留不住千夜那么久。所以,我只是希望你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做好你该做的事,却哪知你根本就不给我面子,竟可如此迅捷。”
“老夫,凭什么相信你?”
“你已经相信我了。”雨蝶起身,又坐回梦幻5灵王床边:“他快要醒了。如果不错,他会在身体未能有知觉前,意识先清醒,而且,我们无法获知他是否已到了这样的情形。所以,我不跟你争辩什么了,让他听到了不好。”
铭远散人呆立良久,心中颇为感慨。
“好啦好啦!”千夜喊着踏进屋里,北极乞丐紧随其后。
待千夜将盛满清粥的碗交予雨蝶之后,雨蝶说道:“我们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能给他吃什么。但既然上次你是给他吃的这个,希望这次也一样能有用。”
“等等!”千夜忙道:“也就是说,连你也不知道,这个东西吃过之后,他会不会好。”
雨蝶思忖片刻,道:“他的体质与常人差异甚大。我有这层顾虑也不为过吧?况且,他自我疗伤之时所耗损的真气是习武之人疗伤时所耗费的数倍不止,若不补充体力,或许会耗尽真气而亡。”
“可是,可是这样会有危险啊!我们就不能等他能说话了,告诉我们可以吃什么的时候再给他吃么?”千夜仍放心不下。
“我就怕他撑不到这个时候了……”雨蝶叹道。
“不许你这么讲!他一定可以的!我还欠他一句谢谢呢!他会醒过来听我对他说的!他一定会马上醒过来的,他一定——”
“禁声!”铭远散人打断了千夜的话:“仔细听。”
但闻床上昏迷之中的梦幻5灵王嘴里渐渐发出细微的声音,断断续续。所有的人都走向床边,仔细地听着。
“旦——”
“好象是,‘旦’。”千夜道。
“雀——”
“这个好象是,‘雀’。”千夜又道。
“这是什么意思?”北极乞丐忍不住插嘴。
“汇——”
“似乎是‘汇’。”雨蝶道。
“再——”
“应该是‘再’。”雨蝶又道。
“完全字不成句,没有意义,我们别理他了。”北极乞丐似乎没了兴趣,便又回去坐了下来。
“血——”
“闻——”
“彰——”
“石——”
北极乞丐突然又站了起来,走向床边,万分讶意道:“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