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刺花
三月愁鬼天,悲抑散风间。
好花开到半开时,遂不再去看……
那颗毒核发芽,开始疯长。
浑身血红的刺,阳光下泛着幽黑的光泽。
我中邪似的精心呵护它,浇水,除草。我不怕割破手指,因为我更在乎它。
血,对我只是疤痕,对于它,却是最好的养料。
我能清晰地感到它嗜血的欲望。
生活开始被它一点点占据。
感觉被它一点点吞噬,溶血的悲痛,渐渐从体内消失。
嘴唇苍白浑身乏力。
我想日子快要走到尽头,便更迫切地希望能早点见到它开花。但愿能在死前一睹芳颜。
我愈发焦急,身子便愈加无力。我翕挪着嘴唇,在风中轻轻地抖动。
它在努力地长高,枝条渐渐粗壮。没有花蕾,反而是更多尖硬的棱刺。
稍稍疑惑,却更尽心地呵护它。
当我越发觉得我的日子差不多了,我便搬了椅子在它旁边坐下,靠在椅背上,不吃不喝,就这么看着它。
临近清明,有一场雨过,我为它打伞,一动不动。
偶然一个疏忽,我竟睡着了。梦中一片黑暗,一朵白花开得那么鲜艳……
醒来时发现它已长得比屋子还高了。枝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极为繁盛。只是我被困在了最里面。有些许刺抵着我的胸,压得生疼。手已被刺穿,我感到它正欢畅地吮着我的血。我不敢动。我怕一动弄断了它的枝条。我害怕,害怕真是不能见到它开花了。我当然相信它会开花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次我确定地感到它长得很快,因为很短的时间内,它已刺破我胸膛。
血溅开在帛衣上,顺着布纹游散开,宛如一朵血花傲然开放。
可它仍未开花。
我又急又恨,全然不顾刺进心里的那根刺。
手上的伤神奇地愈合,只是与刺连成一体。
有莫名的预感 冲突着神经,我渐渐地兴奋起来。
心固执地跳动,连着刺,锐痛难当,却让我感到少有的恣意。
我痛晕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全身扎满了刺,动弹不得。
没有伤口的疤痕,我只看到和谐连于一体的身体与刺。
我感到有力量被一点点输送到心中。惊诧之余,透过密密麻麻的枝柯,我看见,远处的村庄竟已是一片泥泞,残垣断壁,似乎哀怨着一场灾难的侵临。太阳出来了,天空挂起了彩虹。
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一声声,沙哑却又坚定。再熟悉不过的音色,我感到害怕,恐惧,急切地想逃离……
我不能让她发现我还在这里,并且这副模样。我感到身上的刺开始迅速地消融,逼进我的血液。整棵刺在急剧地缩小,一直缩进我的心中……
片刻,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帛衣上的血花触目惊心,我的手心开着一朵紫花,如刺的坚硬而脆弱的花瓣,纤细亮泽。
那喊声稍进,我空握起拳头,背着声音来的方向逃去。我躲在一堵墙后,沉重地喘,但却抑制着不发出声音。
良久,喊声消失,我听见墙后轻轻的哭泣声。
多想站起身来,转过去,可是,我懂,我不能。
我一动不动,潜伏在那里,直到天黑。
晚风打着转儿跃来我小心翼翼地张开掌心,看着它轻盈地抖动着花瓣。
月华如水,倾泻而至,落地无声。夜阑人静,周际只有阴风阵阵。
我勉强站起身,悄悄地转过去……
入眼是久违的白皙,玉质的娇弱。似乎已睡着,但却轻轻颤抖着。
晚风入骨凉。
我悄悄地走近,尽力抑制着心中的狂喜、伤感、悲痛与无奈。
我在离她半米处止步。我从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她,
晚风将月光扬起在空中的每个阴暗的角落。这一次我没有躲避,我只静静地看着。心里早已被那些过往扎成千疮百孔。此时记忆如脓水般流出来,无法遏止。泪溅开在眼睛中,静静地反射着月光。
我低头看了看帛衣胸口处那多白花。稍稍犹豫,便立即脱下。我颤抖着向前走了一步。风拉着帛衣狂妄地挣扎。
风挟着她的呓语,裹入耳中。蓦地一惊,却听不清……
我镇定了下,将帛衣轻轻覆上她单薄的身体。
忽地,手心的刺花绽放出强烈的玉光,强烈却柔和,眼睛丝毫感不到疼意。光映在她脸上,衬得煞为好看,不由得痴了紫幽的黑色此时竟能放出如此皓彻的光。
忽觉察到她眼皮动了动,忙空握起掌心,迅速逃离。我一点点走远,光一点点湮灭。
我逃得很快。手中的花渐渐地暗了下去,终于归于紫色的幽泽。
我跑了很久直到被一块碎石绊趴下。
我看着掌心的那朵刺,静静地反射着月华。我想,或许,永远,它都不可能再拥有那夺目的光芒了吧?或许这也是注定的结局。
我无颜再见她,无颜重忆旧事。那些苦涩的记忆,犹如水面上的纸船,被风携了很远后静静地沉下。
再也无力面对凉风明月。只在泪质的清水中归于沉寂。
或许我该重找个林子,隐遁起来。我不想让任何人懂开在手心的那朵刺,因为那只属于很短暂的过去,而它,却永远地左右我的魂魄。
如湖般的恬静安详,或许才是它最好的归宿。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但仍有许多疑惑存于心中。至少我不懂自己为何会活了下来,为什么还活了下来。
那朵花,会开多久呢?
想起幼时在坟瘞时见过一棵相似的花。当时割破了手指,却很快愈合,我不懂那是为什么,但却很自然地接受了。如今想来或许真是一种缘分。想起当初那和我一样固执坚硬的毒核,眼泪簌簌垂落。
毒意浸入隙,瘞刺皓玉明。彻洁清如雪,静默轻似冥。
血花帛衣印,紫刺苍掌宁。月抚隐形雾,风诵无声经。
万俟尘
08.03.25